4、放粮第十天,最后一粒米被沈止亲手舀进了一个老妇人的碗里。那天晚上,全族坐在祠堂里,面面相觑。没有人说话。因为没什么好说的了。粮,没了。“没事,”沈止挤出一个笑容,“朝廷的赈济粮应该快到了。我们再撑几天就行。”几天。他说得轻巧。族里上下一共四十三口人,加上丫鬟仆从,快六十张嘴。一粒米都没有了。灾民倒是散了,因为没粮可领了。但他们走的时候,有人骂了一句:“假慈悲,放那么几天就没了,还不如不放。”沈止听见了,脸色发白,攥紧了拳头,一句话没说。父亲赶紧安慰他:“止儿别往心里去,那些人不懂感恩,咱们问心无愧。”问心无愧。吃什么呢?第二天,厨房里只剩下半缸咸菜和几把野菜。丫鬟端上来的时候,沈止看了一眼,眼眶红了,低声说:“都是因为我是我害大家受苦了”“说什么傻话!”祖父板着脸,“止儿做得对,咱们沈家行善积德,老天爷会保佑的。”老天爷保佑没保佑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我那碗野菜粥里,只有汤。她们分粥的时候,“不小心”漏了我。这种事前世发生过无数次,我早就不意外了。在我的记忆里,从沈止开始放粮那天起,我在这个家就成了透明人。她们夸沈止的时候,我在。她们分饭的时候,我不在。丫鬟端着一锅粥,每人一碗,轮到我面前,锅底刮得干干净净。“小少爷,没没了。”“没事,”我笑笑,“我不饿。”我怎么可能不饿?我只是习惯了不被当人看。到了第五天,家里连野菜都没了。沈止跪在祠堂里,对着祖宗牌位,额头抵着地面,声音嘶哑:“求祖宗保佑,降一场雨吧或者朝廷的粮快点到我愿意折寿十年”全族陪着他哭,哭声传出去老远,邻居都以为沈家在办丧事。我在后院的柴房里,啃着自己藏的饼。饼是杂粮的,硬得像石头,但咬一口,能顶半天。我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不是因为珍惜,是因为藏起来的粮就那么多,我得算着吃。吃到朝廷的赈济粮来那天。前世朝廷的粮是第二十一天到的。我算过了,藏的那些粮,够我撑到那一天。够了。我不需要多。我只需要活着。而他们——我听着前院的哭声,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。他们饿不饿,死不死,跟我有什么关系?上辈子我藏了够全族吃三个月的粮,拿出来的时候,他们没有一个人谢我。他们骂我。骂我私藏粮食,骂我没有同情心,骂我眼睁睁看着兄长哭晕才拿出来。分粮的时候,他们每人一碗,偏偏没有我的。可我明明是在救她们。但没人愿意听我的。后来我就死了。死之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,是丫鬟在外面喊:“朝廷的粮到了!朝廷的粮到了!”真巧。他们得救了。我没等到。这一世,我不会再管他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