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九岁那年,娘把我要进了府里。公主身边缺一个跑腿递东西的小丫鬟,娘跟秋棠说了,把我要了进来。进府那天,娘在角门里等我。她穿着灰蓝色的粗布衣裳,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。那根木簪我认得。上面刻着牡丹,是爹爹给她的。她瘦了很多,脸上的疤痕比我记忆中更深了。但眼睛还是亮的。她蹲下来抱住我,抱了很久。她身上有一股皂角和针线油的味道。她说:「阿鸢长高了。」我说:「娘瘦了。」她笑了一下:「进了府,叫我阿丑姐姐。不许叫娘。」我说:「我知道。」她看着我,眼圈红了一瞬,但没有掉眼泪。她牵着我的手,带我走进了公主府。公主第一次见我的时候,我正站在她书房门口,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她从书案后面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:「这就是阿丑的小老乡?」我跪下磕头:「奴婢阿鸢,给殿下请安。」公主说:「多大了?」我说:「九岁。」公主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说:「你长得不像南边人。」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娘站在旁边,声音平稳:「阿鸢的爹是北边人,她随了她爹。」公主「嗯」了一声,没有再追问。她让我起来,递给我一块桂花糕:「别怕,在我这里没人欺负你。」那块桂花糕很甜。我咬了一口,忽然想哭。不是因为害怕。是因为公主对我好,而我和我娘来这里,是要毁掉她最信任的人。进府第七天,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了驸马。他来公主书房送一幅画,进门时我正蹲在地上捡掉落的毛笔。他低头看了我一眼。我也抬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的眉眼和我记忆中的爹爹重合了。一样的眉形,一样的眼角,一样的下巴。我的手开始发抖。他皱了皱眉:「这小丫鬟是新来的?怎么这么笨手笨脚的。」公主说:「阿丑的小老乡,刚来,还不懂规矩,你别吓她。」驸马笑了笑,没再看我,转身和公主说话去了。他没有认出我。他走的时候我才一岁多,他根本不记得我长什么样。但我记得他。记得他把我架在脖子上逛庙会,记得他说要给我买桂花糕,记得他抱着我转了三圈。也记得他站在公主府台阶上看我们那一眼。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。我把毛笔捡起来,放回笔架上。手已经不抖了。就是在那天,孙德派出去的人出发了。我在厨房擦桌子的时候听见那人跟厨子吹牛,说孙管事派他出远差,去南边查一个人的底细。我当天晚上就找了个借口去针线房,悄悄告诉了娘。娘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很白。但只有一瞬间。她摸了摸我的头:「阿鸢,你做得好。」那天夜里,娘做了一个决定。她不能再等了。